李斯早年在老家上蔡当小吏,有回他去厕所,看见里面的老鼠吃着脏东西,一听见动静就吓得乱窜;后来他又去粮仓,见里面的老鼠舒舒服服吃着谷子,根本不怕人。

他感叹到:“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,在所自处耳。”

意思就是说,人过得好不好,就跟老鼠一样,全看你待在什么地方。

于是,他做了人生中第一个重要选择:辞官,去拜荀子为师,学习“帝王之术”。

辞官没了生计,求学还得耗费时间和钱财,能不能学成、学成后有没有出路,都是未知数。

但李斯坚定地走出了第一步:他强烈渴望改变自己的命运,成为一只“仓鼠”,而不是一只“厕鼠”。

学成之后,李斯面临一个新的选择:去哪个国家发展、施展才华呢?

当时山东六国都还在,可李斯精准地看出,六国国力都弱,唯有秦国最有可能统一天下。

他跟荀子说:“处卑贱之位而计不为者,此禽鹿视肉,人面而能强行者耳。故诟莫大于卑贱,而悲莫甚于穷困。”

意思是说,处在低贱的位置还不想办法改变,就跟禽兽见了肉却不会吃一样,就算长着人脸,也算不上有本事。最让人羞耻的是卑贱,最让人悲哀的是穷困。

于是他去了秦国,先投在吕不韦门下,后来得到秦王嬴政的赏识。他一路追随嬴政扫除天下的脚步,出主意、定策略、灭六国、统文字、修郡县,一步步从客卿做到了丞相。

这时候的李斯,人生达到了顶峰。位极人臣,富贵天下,儿子娶的是公主,女儿嫁的是公子,门前车水马龙,风光无限。

然而,人有旦夕祸福,天有不测风云。秦始皇迎来了他生命的终点,李斯也即将迎来他人生中最惊心动魄的一次选择。

秦始皇第五次巡游,走到沙丘的时候突然病死了,死前写了遗诏,要让长子扶苏回来继承皇位。可当时遗诏还没发出去,只有赵高、胡亥和李斯几个人知道秦始皇死了。

赵高动了心思,他想把胡亥推上去。他为什么要这么干?第一为了自保,第二为了权力欲。

赵高跟蒙毅有仇,他曾经因为犯事差点被蒙毅处死,是秦始皇从蒙毅手下赦免了他。如果扶苏上位,蒙氏兄弟就会得势,这是赵高不希望看到的。为了自保,他要让胡亥当皇帝。

赵高是胡亥的老师,胡亥对他言听计从,完全在他的掌控之中。胡亥当了皇帝,他就拥有了无上的权力。为了权力欲,他要让胡亥当皇帝。

赵高先是说服了胡亥,然后就来找李斯,劝他改遗诏。

李斯一开始是拒绝的,他说:“安得亡国之言!此非人臣所当议也。” 意思是说,你这是要亡国的话,不是臣子该说的。

可赵高太了解李斯了,他抓住了李斯的软肋。

赵高问李斯:“你跟蒙恬比,谁的功劳大?谁更受天下人爱戴?扶苏更信任谁?” 李斯心里清楚,这几样他都比不上蒙恬。蒙恬是秦国名将,帮秦始皇打匈奴、修长城,扶苏又一直在蒙恬身边监军,俩人关系亲密。

不过李斯毕竟是荀子的学生,还要天人交战一下,摆出一副义正严词的模样,继续拒绝赵高。

赵高接着说:“要是扶苏当了皇帝,肯定会用蒙恬当丞相,到时候你就算能回老家,也未必能安稳度日。可要是胡亥当了皇帝,你还是丞相,你的子孙也能继续富贵。”

这话就戳中了李斯的要害。他一辈子都想往上爬,从厕鼠到仓鼠,从小吏到丞相,他太怕失去这一切了。这是他最大的软肋,被赵高拿捏得死死的。他不是不知道改遗诏是错的,可他更怕自己的地位没了、荣华富贵没了。

于是,他妥协了,跟赵高、胡亥合谋,改了遗诏,赐死扶苏和蒙恬。胡亥成为了秦二世。

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沙丘之变。

沙丘之变,是李斯人生的转折点。

在此之前,李斯的人生一路向上,志得意满。

在此之后,李斯的人生一路向下,滑向深渊。

我之前读这段历史时,往往叹息于李斯的功利和苟且,痛恨于赵高的算计和狡诈。认为李斯被赵高算计了,连蒙带骗地拉上了贼船,然后身不由己,最终落了个悲惨的下场。

但是有一个问题却一直困扰着我:以李斯的聪明能干,他怎会让赵高摆布于手掌之上呢?

李斯在秦国宦海沉浮几十年,他可是被秦始皇重用的能臣啊,怎么会折在一个内臣赵高之手呢?

我再读这段历史,有了一些新的感悟:他并不是被胁迫的,他仍然是主动选择的,这一切仍然是他基于自身利益考量后的主动选择。

只不过他严重误判或者低估了一个人的野心和欲望,那就是赵高。李斯在当时根本没把赵高太当回事儿,他认为赵高对他来说不是太大的政治风险,完全在他的掌控之中。

秦始皇在世时,赵高的野心和欲望一直被压制,表现得人畜无害,这也蒙蔽了李斯的眼睛,让他误以为赵高只是为了自保才发动沙丘之变,之后的局势还会在他李斯的掌控之中。

所以,沙丘之变,李斯并不是被动的,他仍然是主动选择的,跟他之前的人生选择一样,他相信命运仍然牢牢掌握在自己的手里:他赵高只是一个皇帝身边的内臣,而我李斯却掌控着帝国的命脉,他翻不了什么浪,我还是秦帝国的第二号人物!

但是,之后事态的发展却大大超出了李斯的预期。

秦始皇一死,赵高的野心、欲望和能量被彻底释放出来,反手竟然把李斯压制得死死的,一步步收紧锁链。等李斯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,再想反击赵高,已经无能为力了。

最后李斯被赵高诬陷谋反,关进了大牢。最终被腰斩于市,夷三族。

临刑前,李斯跟儿子说:“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,岂可得乎!”

意思是说,我想再跟你一起牵着黄狗,从咱们上蔡东门出去打兔子,看来是做不到了啊!

李斯的成败得失,源于他早年形成的“老鼠哲学“:只讲利益,不讲原则;只求富贵,不设底线。

太史公评李斯“知六艺之归,不务明政以补主上之缺,持爵禄之重,阿顺苟合”,可谓一语中的。

人之处世,既需有进取之志,亦需有守正之节。否则,纵能一时显赫,到最后也难免凄凉收场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