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间烟火是人家
又是一年春节。
窗外的景色在飞速倒退,从繁华喧嚣的钢铁森林,一路褪变至广袤宁静的北方平原。
家乡越来越近,空气里似乎也开始弥漫起一种熟悉的、混杂着泥土与柴火味的清冽气息。
今年回家,我清晰地觉察到自己身上发生的一些显著变化。
我开始发自内心地认同,甚至有些欣赏和贪恋家人朋友相聚时,那种事无巨细、在外人看来毫无逻辑与意义的家长里短。
如果时光倒退十几年,年轻时的我一定会对现在的自己嗤之以鼻。
那时的我,渴望走向远方,渴望像书本上写的人物那样去建功立业,实现人生抱负。
那时的我,极其厌烦这种琐碎的、重复的、毫无信息增量的闲聊。谁家盖了房子?谁家孩子考了大学?谁家娶了媳妇?今年的白菜涨了几毛钱。这些话题可以围坐在一起热烈聊上半天,我坐在一旁,如坐针毡,心里满是不屑与焦躁。
在我年轻气盛的认知里,时间是宝贵的资源,每一分每一秒都应当被用来提升自我,实现人生理想。我觉得,有这个时间,不如去看一本书,不如去研究一个新领域,那才叫“正事”。而这些“废话”,是时间的空耗,是生命的浪费。
然而,人到中年,像一棵树长到了特定的年轮,有些观念,就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质变。
我不再是那个一心只想向上生长、拼命伸展枝丫去够更高天空的青年了。我开始懂得,树的生命,不只在于高度,更在于根系的深度,在于它在四季流转中,如何与风雨、阳光、土地相处。
今年过年,我使用手机,像一个笨拙的纪录片导演,不动声色地记录了许多家庭的自然场景。镜头里没有设计,没有编排,只有最原始、最鲜活的生活本身:爸妈一大早就开始在庭院中忙碌的身影;舅舅多喝了点酒之后因为家庭烦恼而无奈的叹息;姐姐一家人到来之后庭院中热闹的烟火气,以及一家人围坐一起打牌的温馨画面;每天晚饭后陪着老爸去村外散步消食的浪漫时光;一家人为了旱厕改造争的面红耳赤的场景,等等。
回到自己生活的城市后,在那些个安静的夜晚,我一遍又一遍地翻看着这些视频。那些曾经被我视为“无意义”的瞬间,此刻却像一块磁石,牢牢吸住了我的目光。我看得入迷,甚至有些恍惚。一种久违的、名为“生活”的感觉,从心底最柔软的地方,缓缓升起,将我整个人包裹。
我开始问自己:为什么会有这种转变呢?
年轻时,我总是在赶路。考学、工作、晋升、买房……人生像一个又一个需要攻克的堡垒。我被社会驯化,习惯用“有用”或“无用”来衡量一切事物,包括时间。我把生活本身,当成了一场需要精心计算、高效投入的投资。
人到中年,那根紧绷的弦,似乎有了一丝松动。我开始明白,人生并非一场永无止境的冲刺,它更像是一场漫长的行走。一直低头赶路,会错过沿途的风景;一直追求“有用”,会忽略“活着”本身。
那些家长里短、吃饭闲聊、人间烟火,恰恰是所有事物中“最没用”,却又最接近“活着”本质的东西。它们不指向任何功利性的目标,它们指向的,就是生命本身最朴素、最真实的状态。
我终于从“追求意义”,跌宕回了“感受存在”。
在职场,在社会,我们说的每一句话,可能都带着某种目的,需要再三斟酌,讲求分寸。我们扮演着各种“有用”的角色:一个可靠的员工、一个专业的伙伴、一个值得信赖的客户。我们必须时刻保持上进、优秀、无可挑剔。
只有在家人面前,在那些看似“废话”的交流里,你可以是“无用”的。你可以不谈理想,不谈业绩,只是一个想吃父母包的饺子的儿子。那些“ 饿不饿”“冷不冷”“菜咸了还是淡了”的碎碎念中,藏着的其实是:“我心里有你,我在意你,我愿意把我的时间和注意力,浪费在你身上。”
这种来自家庭的包容与接纳,是一个人安全感的重要来源。
年轻时,我总在眺望未来,相信最好的风景永远在下一个山头。而中年之后,我才开始懂得珍惜当下,收藏过去。时间是单向的列车,父母会不可逆转地老去,曾经以为漫长得没有尽头的相聚,原来屈指可数。
从心理层面看,这或许是我完成了一次重要的生命回归:从“自我”为中心,回到了“关系”为坐标。
年轻的生命,总是带着强烈的自我意识。“我”要成长,“我”要成功,“我”要自由,“我”要挣脱束缚。世界仿佛是围绕着“我”这个轴心旋转的。那时,家长里短是束缚,是需要挣脱的网。
人终究不是一座孤岛,而是活在密密麻麻的关系网中。家人的牵挂,邻里的寒暄,故乡的烟火,定义了“我”是谁,以及“我”从哪里来。
当我开始欣赏并享受那些家长里短时,本质上,是我终于与那个曾经拼命想要逃离的乡土达成了和解。我认同了自己的来路,接纳了自己的身份,知道自己从哪里来,自然也就不再恐惧未来将要走向哪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