学堂岗圣庙记
大年初四刚起床,父亲便告诉我:今天不仅要带我出去转转,还要给我买脂油火烧吃。
我自然喜出望外。有得玩又有得吃,谁能不高兴呢?
转念一想,才明白是怎么回事。前天吃饭时,我随口问了句:“附近有没有什么值得逛逛的地方?”昨天闲聊,我又无意间提起:“小时候吃的脂油火烧太香了,真是怀念啊!”
这不经意的两句话,被父亲默默记在了心里,今天一早就全给安排上了。
不过,在出去游玩之前,上午还要先去一趟三官庙走走亲戚——去探望父亲的舅舅,我的舅姥爷。
说起三官庙,从前的大部分记忆都已模糊,唯一清晰的,竟是小时候一场尴尬的醉酒经历。
那年我大概六七岁,跟着父母去三官庙吃白事的流水席。小孩子们单独坐了一桌,也不知是受了谁的怂恿,小小年纪的我竟然一口干了一整杯白酒。
很快酒劲上涌,小小的我坐在那儿摇摇晃晃,指着过往的大人们胡言乱语起来。路过的亲戚们见一个娃子喝醉了,都觉得稀奇又好笑,不仅没生气,反而笑吟吟地驻足围观我“发酒疯”。直到父母闻讯赶来,才把我这小醉汉拎走。
上午九点,我们带上礼品出发了。
舅姥爷今年已经八十多岁了,虽然腿脚不再利索,好在平时还能不用人搀扶着慢步走动。父亲陪着他拉拉家常,我便坐在一旁听着。
提到自己膝下的三个儿子、六个孙子,舅姥爷满眼都是欣慰;可一回首匆匆逝去的岁月,又难掩一抹莫名的感伤。老人几度哽咽着叹息:“人怎么一转眼就老了呢,唉……”
坐了一个多小时,我们起身告辞。舅姥爷家离村子的主街有些远,但他仍坚持步履蹒跚地将我们送到街口,目送我们渐行渐远。
车子驶出村子后,父亲提议:“咱们去学堂岗圣庙转转吧,离这儿不远。”我拿手机查了下导航,果真只有五公里左右。
作为土生土长的长垣人,我竟然是第一次听说这个地方。到了才发现,正值新春佳节,这里却鲜有游客,透出一丝空旷与寂寥。这座位于学堂岗村东高岗上的圣庙,虽是省级文物保护单位,知名度却并不高,连我这本地人都是初次来,更别说外地人了。
相传孔子当年周游列国,路过蒲城(今长垣)城北的小岗村一带时,偶遇天降大雨,不得不进农户家避雨。雨势连绵,师徒一行便暂时落下脚来,并在这里开坛讲学了七天。子路担任蒲宰时,曾在此地建起草堂。圣庙始建于汉,在唐宋时期逐渐兴盛,村子也因此得名“学堂岗”。
圣庙规模不大,不到一个小时我们便转完了。门口的大殿还在修缮之中,并未完工,唯有供奉孔子圣像的那座大殿依然散发着岁月沉淀的沧桑感。
带着一份对历史的回味与对圣贤的敬仰,我们驱车离开圣庙,向县城进发,去寻访我心心念念的脂油火烧。
长垣的脂油火烧做法极其特别:用纯肥肉和着葱花做馅,烤出来外酥里嫩,油而不腻。趁热咬上一口,满嘴流油,脂香和葱香交织在一起,经久不散。
对长垣人来说,脂油火烧不仅是味蕾的享受,更是一种永恒的关于家乡的记忆。无论在外漂泊多少年,那份诱人的味道总是让人魂牵梦绕。
记得高中在县城住校时,每周末骑车回家,总要路过县东关。那里有一家火烧摊,常年支在路旁,诱惑着每一个过路人。
每次骑车经过火烧摊,那股香味总勾得我直咽口水,脚下的踏板怎么也蹬不动了。若是兜里正好有钱能买上一个,那一整天都会感到无比幸福;要是囊中羞涩,便只能在摊前驻足片刻,深吸几口那热腾腾的香气过把瘾,然后再攒足力气朝家里飞奔。
后来有一阵子,我们村西头的二爷不知去哪儿学来了这门手艺,在村里主街旁也支起个火烧摊。虽然味道不及东关的正宗,但对当时的我来说,依然有着十足的杀伤力。每逢我在家跑去买火烧,二爷总是对我格外疼爱,要么在价格上优惠,要么干脆笑呵呵地多塞给我一个。
令人感伤的是,这么慈祥可爱的二爷已经去世好几年了,他手底下的那一口脂油火烧,再也吃不到了。
我们在地图上搜索了一家火烧店,赶过去却发现过年还没开门。抱着试一试的念头,父亲又带我绕到了老城东关,没想到真的有惊喜——有一家火烧店已经开始营业。
我如愿吃上了热气腾腾的脂油火烧。
现在的脂油火烧依然很香,也很好吃,可吃在嘴里,却总觉得不是小时候那个味道了。
也许是手艺变了,也许是儿时的味道里,裹挟了太多无法重现的青春岁月与故人情意。那些人和美好的回忆,已经很难在这岁月中复现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