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周的论语共读会颇有收获,读完正文后,各位老师们一起探讨了“如何身心合一”的问题。

这大约是我们现代人极普遍的困境吧。常因某桩事、某个人,扰得身心不宁。人明明坐在这里,心却像着了魔,不由自主地把那些令人不快的片段在脑海里一遍遍回放,情绪也随之翻江倒海,焦虑、愤怒、懊恼,按都按不住。

这种时候,怎么把那颗游荡在外、躁动不安的心收回来?怎么从内耗中拔腿出来,重归身心合一的安宁?

孟子有一句名言:“学问之道无他,求其放心而已矣。”

孟子说的“放心”是“放失之心”。心一放失,或逐名,或逐利,或逐爱憎,或逐一口气;身在此处,心在彼处,于是动则多劳,静亦不安。所谓“求”,不是向外求,而是把那颗跑远了的心,唤回来、领回来、收回来。

其间,陆老师、玉秀老师都有精彩的分享。

两位老师都提到了第一步:觉察。

觉察看似简单,其实最难。情绪来时,我们常以为“我就是愤怒”“我就是委屈”,念头来时,我们又以为“这事必须这样想”。可一旦能在心里轻轻点一句:“哦,原来我又在脑补了;原来我在生气。”这一点点间隙,便是“心”的回头路。

孔子说“克己复礼为仁”,克己之前,先要见己;见己之前,先要能照见那一念正在起。

陆老师的心法,是从“自省”入手。

他首先问自己:我是不是错了?更准确说,是我在其中有没有夹带私欲。私欲二字,不必理解得很重,不一定是谋利取财;很多时候只是“我要赢”“我要被理解”“我要别人按我的方式来”。这些隐微的“要”,一旦被触动,就会迅速把情绪点燃。若能诚实承认:此处确有私心,便能稍稍松手。松手不是懦弱,而是把“我想要”的执拗,从“道理”里剥离出来。心上的结,往往就解开一半。

他接着再问自己:我是不是不够厚道?这句话我尤其受用。人心易苛,尤其对他人。对自己常能找理由,对别人却爱用尺子。我们揪着某个缺点反复咀嚼,越咀嚼越觉得其不可忍;久而久之,判断也变得狭窄,心也变得锋利,伤人之前先伤己。所谓“厚道”,不是一味忍让,而是愿意给人留余地,也给自己留余地。严以律己,让心不至于滑向偏私;宽以待人,让心不至于困在怨怼。这样走一遍,许多不由自主的回放会慢慢淡去。

玉秀老师的路子,则从“接纳”入手。

她同样强调觉察,但觉察之后,不急着审问自己“是不是错了”,而是先允许情绪在场。她说得很坦白:高敏感、低自尊的人,在情绪升起时若再加一层自责,很容易把自己逼进更窄的角落。于是她选择接纳:我可以愤怒,我可以痛恨,我可以难过——这不是道德许可,而是承认生命经验的真实。情绪并不因压制而消散,往往因对抗而更强;一旦被接纳,它反而失去扩张的借口。

《中庸》里有一句名言:“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,发而皆中节谓之和。”儒家并不否认喜怒哀乐,关键在“中节”。要中节,先得承认它“已发”。若连“发”都不许,就无从谈“节”。玉秀老师做的,是先把情绪从“敌人”变成“信使”:它来告诉我,我在乎什么、我受伤在哪里、我需要怎样的修复。信使被听见了,便会安静离去。

两条路径,一条偏“辨”,一条偏“养”;一条像把杂草连根拔起,一条像把结块的土慢慢松开。看似不同,其实都在做同一件事:让心从外物的牵引中脱身,回到自己能够站得住的地方。

我这两日反复体味“求其放心”,渐渐觉得它至少包含三层意思。

第一层是“知其放”。不知道心跑到哪里,就谈不上求。觉察就是定位。

第二层是“知其所以放”。陆老师提到的“私欲”、“不厚道”,是从义理处追根;玉秀老师的“接纳”,是从性情处溯源。前者让人不偏,后者让人不枯。

第三层才是“求而得之”。得之不在外物改变,而在内心复位:我仍在这件事里,但不再被它拖着走;我仍有情绪,但不再被情绪挟持;我仍记得人事的曲折,但不再以反复回放折磨自己。

这也让我重新理解“身心合一”。合一不是“什么都不想”,更不是“强行平静”。合一是身在当下、心也在当下;该做事时专注做事,该休息时安然休息;念起能知,情来能容,事过能放。

心一放失,便要去求;求不是追逐某种玄妙体验,而是回到最朴素的两件事上——一是照见,二是安顿。或反思以去偏,或接纳以自养,归根结底,都是把心从漂泊处领回,让它重新安住。

记此,以自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