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原文

资治通鉴 卷十三 汉纪五 高皇后八年(前180年)

吕禄、吕产欲作乱,内惮绛侯、朱虚等,外畏齐、楚兵,又恐灌婴畔之。欲待灌婴兵与齐合而发,犹豫未决。
当是时,济川王太、淮阳王武、常山王朝及鲁王张偃皆年少,未之国,居长安;赵王禄、梁王产各将兵居南、北军。皆吕氏之人也。列侯群臣莫自坚其命。太尉绛侯勃不得主兵。
曲周侯郦商老病,其子寄与吕禄善。绛侯乃与丞相陈平谋,使人劫郦商,令其子寄往绐说吕禄曰:“高帝与吕后共定天下,刘氏所立九王,吕氏所立三王,皆大臣之议,事已布告诸侯,皆以为宜。今太后崩,帝少,而足下佩赵王印,不急之国守籓,乃为上将,将兵留此,为大臣诸侯所疑。足下何不归将印,以兵属太尉,请梁王归相国印,与大臣盟而之国。齐兵必罢,大臣得安,足下高枕而王千里,此万世之利也。”
吕禄信然其计,欲以兵属太尉。使人报吕产及诸吕老人,或以为便,或曰不便,计犹豫未有所决。
吕禄信郦寄,时与出游猎,过其姑吕嬃。嬃大怒曰:“若为将而弃军,吕氏今无处矣!”乃悉出珠玉、宝器散堂下,曰:“毋为他人守也!”
九月,庚申旦,平阳侯窋行御史大夫事,见相国产计事。郎中令贾寿使从齐来,因数产曰:“王不早之国,今虽欲行,尚可得邪!”具以灌婴与齐、楚合从欲诛诸吕告产,且趣产急入宫。
平阳侯颇闻其语,驰告丞相、太尉。太尉欲入北军,不得入。襄平侯纪通尚符节,乃令持节矫内太尉北军。太尉复令郦寄与典客刘揭先说吕禄曰:“帝使太尉守北军,欲足下之国。急归将印辞去。不然,祸且起。”吕禄以为郦况不欺己,遂解印属典客,而以兵授太尉。太尉至军,吕禄已去。
太尉入军门,行令军中曰:“为吕氏右袒,为刘氏左袒!”军中皆左袒,太尉遂将北军。然尚有南军。丞相平乃召朱虚侯章佐太尉,太尉令朱虚侯监军门,令平阳侯告卫尉:“毋入相国产殿门。”
吕产不知吕禄已去北军,乃入未央宫,欲为乱。至殿门,弗得入,徘徊往来。平阳侯恐弗胜,驰语太尉。太尉尚恐不胜诸吕,未敢公言诛之,乃谓朱虚侯曰:“急入宫卫帝!”朱虚侯请卒,太尉予卒千馀人。入未央宫门,见产廷中。日餔时,遂击产,产走。天风大起,以故其从官乱,莫敢斗,逐产,杀之郎中府吏厕中。
朱虚侯已杀产,帝命谒者持节劳朱虚侯。朱虚侯欲夺其节,谒者不肯。朱虚侯则从与载,因节信驰走,斩长乐卫尉吕更始。还,驰入北军报太尉。太尉起,拜贺朱虚侯曰:“所患独吕产。今已诛,天下定矣!”
遂遣人分部悉捕诸吕男女,无少长皆斩之。辛酉,捕斩吕禄而笞杀吕嬃,使人诛燕王吕通而废鲁王张偃。戊辰,徙济川王王梁。
遣朱虚侯章以诛诸吕事告齐王,令罢兵。灌婴在荥阳,闻魏勃本教齐王举兵,使使召魏勃至,责问之。勃曰:“失火之家,岂暇先言丈人而后救火乎!”因退立,股战而栗,恐不能言者,终无他语。灌将军熟视笑曰:“人谓魏勃勇,妄庸人耳,何能为乎!”乃罢魏勃。灌婴兵亦罢荥阳归。
班固赞曰:孝文时,天下以郦寄为卖友。夫卖友者,谓见利而忘义也。若寄父为功臣而又执劫,虽摧吕禄以安社稷,谊存君亲可也。

二、译文

吕禄、吕产想要发动叛乱,对内忌惮绛侯周勃、朱虚侯刘章等人,对外害怕齐王、楚王的军队,又担心灌婴背叛他们。他们打算等灌婴的军队和齐军交战之后再动手,一时犹豫不决。

这个时候,济川王刘太、淮阳王刘武、常山王刘朝和鲁王张偃都年纪还小,没有前往自己的封国,住在长安城里;赵王吕禄担任上将军统领北军,梁王吕产担任相国统领南军,两支禁军的掌控权都在吕氏族人手里。朝中的列侯和大臣们,人人自危,都没法保全自己的性命。太尉绛侯周勃虽然名义上是最高军事长官,却不能直接掌控军队。

曲周侯郦商年老多病,他的儿子郦寄和吕禄关系很好。绛侯周勃就和丞相陈平商议,派人劫持了郦商,逼着他的儿子郦寄去哄骗吕禄说:“当初高皇帝和吕后一起平定了天下,刘氏子弟被封为九位诸侯王,吕氏子弟被封为三位诸侯王,这都是经过大臣们共同商议决定的,而且已经通报给各个诸侯,大家都认为这么做是合适的。现在太后驾崩了,皇帝年纪还小,您身佩赵王的印玺,却不赶紧前往封国镇守疆土,反而身居上将军之位,带兵留在长安,这难免会被大臣和诸侯们猜忌。您何不交出将军的印信,把兵权交给太尉?再请梁王吕产交出相国印信,和大臣们立下盟誓,然后各自前往封国。这样一来,齐王必然会撤兵,大臣们也能安心,您就可以高枕无忧地在千里封国称王,这是造福子孙万代的好事啊。”

吕禄相信了郦寄的话,打算把兵权交给周勃。他派人把这个想法告诉了吕产和吕氏宗族的长辈们,这些人里有的觉得这么做妥当,有的则认为不行,一时间计策摇摆不定,最终也没拿定主意。

吕禄十分信任郦寄,时常和他一起外出打猎。有一次打猎途中顺路去拜见他的姑姑吕嬃,吕嬃见到他后勃然大怒,骂道:“你身为将军却要放弃兵权,吕氏宗族如今就要死无葬身之地了!” 说罢,她把家里的珍珠宝玉、奇珍异宝全都拿出来,散落在堂屋的地上,又说:“这些东西没必要再替别人保管了!”

九月庚申日的清晨,平阳侯曹窋代理御史大夫的职务,前去拜见相国吕产,和他商议国事。郎中令贾寿刚从齐国出使回来,趁机责备吕产说:“大王您不早点前往封国,现在就算想走,还能走得掉吗!” 贾寿把灌婴已经和齐、楚两国联合,打算诛杀吕氏宗族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吕产,并且催促吕产赶紧进宫控制局势。

平阳侯曹窋在旁边听到了贾寿的话,赶紧骑马飞奔去禀报丞相陈平和太尉周勃。太尉周勃想要进入北军军营,却被守营的卫兵拦住,进不去。襄平侯纪通掌管着朝廷的符节,周勃于是命令他手持符节,假传皇帝的诏令,让卫兵放自己进入北军。周勃进入军营后,又派郦寄和典客刘揭先去劝说吕禄:“皇帝派太尉来掌管北军,是想让您赶紧回封国去。请您立刻交出将军印信,辞官离去。不然的话,大祸就要临头了。” 吕禄觉得郦寄是不会欺骗自己的,于是解下将军印信交给了刘揭,把北军的兵权交给了周勃。周勃赶到北军军营的时候,吕禄已经离开了。

周勃走进军营大门,向全军下令说:“愿意拥护吕氏的人袒露右臂,愿意拥护刘氏的人袒露左臂!” 军中的将士们全都袒露了左臂,周勃就这样掌控了北军。但此时南军的兵权还在吕产手里。丞相陈平于是召来朱虚侯刘章辅佐周勃,周勃命令朱虚侯把守军营大门,又让平阳侯曹窋去告知卫尉:“千万不要让相国吕产进入未央宫的殿门。”

吕产不知道吕禄已经交出北军兵权离开了,还是按照原计划进入未央宫,想要发动叛乱。等他到了未央宫的殿门前,却被卫兵拦住,进不去,只能在宫门外徘徊打转。平阳侯曹窋担心局势有变,赶紧骑马去禀报周勃。周勃此时也怕不能彻底平定吕氏宗族,不敢公开宣称要诛杀他们,于是对朱虚侯刘章说:“你赶紧进宫去保卫皇帝!” 朱虚侯请求调拨士兵,周勃给了他一千多名士兵。刘章带领士兵冲进未央宫门,在宫殿的庭院里撞见了吕产。当时正是傍晚时分,刘章立刻下令攻击吕产,吕产吓得转身就跑。这时天上突然刮起了大风,吕产的随从官员们被风吹得乱作一团,没人敢上前和刘章的士兵搏斗。刘章率军紧追不舍,最后在郎中府的厕所里追上并杀死了吕产。

朱虚侯刘章杀了吕产之后,皇帝派谒者手持符节前来慰劳他。刘章想要夺取谒者手中的符节,谒者不肯交给他。刘章就趁机坐上谒者的车,借着符节的威信在宫中策马疾驰,斩杀了长乐宫的卫尉吕更始。之后他骑马赶回北军军营,向周勃禀报情况。周勃听后站起身来,向刘章行礼道贺说:“我最担心的就是吕产。现在他已经被诛杀了,天下从此安定了!”

于是周勃派人分头去抓捕吕氏宗族的男女老少,不管年纪大小,全部处死。辛酉日这一天,官兵们抓获了吕禄并将他斩首,又用鞭子抽打吕嬃,把她活活打死,还派人诛杀了燕王吕通,废黜了鲁王张偃的爵位。戊辰日,朝廷改封济川王刘太为梁王。

周勃派朱虚侯刘章把诛杀吕氏宗族的消息通报给齐王,让齐王撤兵。灌婴当时驻军在荥阳,听说魏勃原本是怂恿齐王起兵的主谋,就派人把魏勃召到自己的军营里,责问他为什么这么做。魏勃回答说:“一个人家中失火了,哪里还有时间先去禀报长辈,然后再去救火呢!” 说完就退到一旁站着,双腿吓得不停发抖,连话都说不连贯了,自始至终也没再说别的话。灌婴盯着他看了半天,笑着说:“人们都说魏勃是个勇士,原来不过是个平庸无能的人罢了,能成什么气候!” 于是就赦免了魏勃,没有治他的罪。灌婴随后也率领军队从荥阳撤回了长安。

班固评论说:孝文帝在位的时候,天下人都认为郦寄是个出卖朋友的人。所谓出卖朋友,指的是看见利益就忘记道义的行为。但郦寄的父亲是汉朝的开国功臣,而且当时是被周勃等人劫持了,郦寄虽然诱骗吕禄放弃兵权,从而安定了国家社稷,但他这么做是为了保全君主和父亲,从道义上来说是可以理解的。

三、心得

1、郦寄卖友

周勃、陈平劫持郦商,以胁迫其子郦寄去诓骗吕禄,这事儿怎么看都很蹊跷。

周勃、陈平、郦商,是当年跟着刘邦从血雨腥风中走过来的老战友。他们的关系,非比寻常。

所以,“劫持人质”这种戏码,更像是一场心照不宣的政治表演。

要郦寄背叛朝夕相处的挚友,于公于私都是个道德难题。但“父亲被劫”,就给了他一个合理的外衣——我非不义,实为救父。

郦寄当真看不出这场戏吗?恐怕未必。他深知父亲与周、陈的关系,这更像是一种默契:我们给你理由,你配合我们演戏。

当然,世人并不是傻子,这种戏码也看得出来。从班固的评论来看,文帝时期,世人对郦寄的卖友行为很是不齿,持普遍谴责的态度,可能当时的人们离事件发生的时间很近,记忆犹新,看得比较清楚。随着时间的流逝,正统解释的强化,世人对郦寄卖友的态度才开始分化。

2、吕氏欲作乱

吕雉死后,吕禄、吕产真的要叛乱吗?

叛乱的目的是夺取自己没有的权力。而当时,吕禄为上将军,掌北军;吕产为相国,掌南军。长安的军政大权尽在吕氏之手,他们已是权力的实际掌控者,为何要冒着灭族的风险去叛乱呢?

反观刘氏宗室和功臣集团,权力旁落,为吕氏所制,他们才最有动机夺回权力。

吕雉死后,吕氏兄弟的实际状态,处处透着“害怕”的焦虑。吕禄甚至因郦寄几句话就轻易交出兵权,这哪里是手握重兵、图谋不轨的叛乱者?

所以,真相更可能是:吕后一死,最高权力出现真空。刘氏宗室和功臣集团联合发动了一场蓄谋已久的政变,借口就是“吕氏欲作乱”。

3、姜是老的辣

吕禄、吕产对上周勃、陈平,魏勃对上灌婴,简直就是 “新手村玩家对决江湖大佬”,一两个回合就被“一剑封喉”。

吕禄、吕产是温室里长大的权贵子弟,权力来得太容易,未经历腥风血雨,如何拿的稳?魏勃是齐地的新秀,曾经靠“早夜埽舍人门外”获引荐而入仕,后被刘襄受宠用事,权重于相,但战场上缺少真正的历练。

而他们的对手——周勃、陈平、灌婴,哪个不是在楚汉争霸的血雨腥风里摸爬滚打出来的?残酷的生存境遇锻造了他们的狠辣与谋略。

第一,是见过生死的狠劲。周勃、陈平一旦动手,便环环相扣,矫诏入军、煽动站队、斩草除根,毫不犹豫。他们深知,政治斗争,不是你死就是我亡。

第二,是洞悉人心的谋略。陈平一生最擅长“攻心”,他精准拿捏吕禄“懦弱重情”的软肋,利用郦寄麻痹分化,进一步夺取兵权。周勃一句“为刘氏者左袒”,瞬间掌控军心,稳定大局。谋取人心,可谓天下无双。

第三,是临危不乱的定力。灌婴面对挑动齐王谋反的魏勃,仅凭几句质问和一声冷笑,就让对方“股战而栗”,轻松化解一场危机。这种源于赫赫战功的威严与气场,是魏勃这种靠一时受宠上位的战场新人完全无法对视的。

吕氏兄弟之败,败在他们只继承了权力,却没有掌控权力的狠辣与谋略。他们没有作乱的意图,也没有作乱的能力,却被吕后架在了一个“欲作乱”的危险之地,这正是吕氏的悲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