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孔子是后世儒者认为的“生而知之”的人吗?

要回答这个问题,最直接的证据,莫过于孔子自己的话。

关于“生而知之”,《论语》中至少有三处关键的“夫子自道”。

其一,是《季氏》篇中那段著名的认知层级划分:

孔子曰:“生而知之者,上也;学而知之者,次也;困而学之,又其次也;困而不学,民斯为下矣。”

初读此言,很容易产生一个印象:孔子将人分为三六九等,而“生而知之”无疑是金字塔的顶端,是凡人难以企及的“天赋型选手”。这似乎为后世将孔子神化提供了文本依据。

然而,孔子自己属于哪一类呢?他在《述而》篇中给出了明确的答案:

子曰:“我非生而知之者,好古,敏以求之者也。”

孔子坦言:“我不是生来就懂的人。”那他的智慧从何而来?答案是“好古,敏以求之”。“好古”,是治学的方向与依归,意味着他深深植根于夏商周三代以来的文化传统,对古代的典章制度、礼乐文明怀有温情与敬意。“敏以求之”,则是治学的态度与方法,一个“敏”字,活画出他勤勉不辍、闻过则喜、于细微处见真知的求索之态。

他并非高高在上的“天授圣人”,而是一位脚踏实地的“勤勉学者”。他将自己清晰地归入了“学而知之”的行列,并为我们指明了路径。

其二,同样是在《述而》篇,孔子进一步阐释了他的学习方法论:

子曰:“盖有不知而作之者,我无是也。多闻,择其善者而从之;多见而识之,知之次也。”

孔子说:“大概有不用学习就能凭空创作的人吧,我不是这样的人。”孔子说世上可能存在“生而知之”的人,但他否认自己是这样的人。那么,他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呢?是“多闻,择其善者而从之;多见而识之”的人。

“多闻、多见”,是博采众长,打开视野,尽可能多地占有材料;“择其善者而从之”,是批判性吸收,在众说纷纭中建立自己的价值坐标,择善固执;“识之”,是牢记于心,融会贯通,使其成为自己知识体系的一部分。

孔子最后总结道:“知之次也。”通过这种方式获得的认知,是次于“生而知之”的层次,但他自己就是这样的人。

孔子的智慧,不是从天而降的玄思,而是在广阔的闻见中,经过审慎的选择与深刻的思考,最终沉淀下来的结晶。

从《论语》的原始文本出发,答案已然清晰:孔子本人,明确否认了自己是“生而知之者”。他更愿意我们视他为一位终身学习的榜样,一位“好古敏求”的勤勉之人。

2

孔子为什么把自己定位于“学而知之”的层次呢?

这背后蕴含着孔子深沉的教育用心与价值引导。

首先,这是对“学为根本”的价值确立,是对“天赋决定论”的消解。

孔子虽然将“生而知之”列为最高层级,但这更像是一种“理论上的极限值”,一个理想的标杆,而非现实的存在。在《论语》中,他从未指出任何一位现实中的“生而知之者”,即便是他所推崇的尧、舜、禹、文王等古代圣王,他称赞的也是他们的德行与功业,而非天赋。

孔子实际上在传递一个核心观念:知识与德性,其根基在于“学”,而非“生”。如果连他这样的圣人都需要通过“好古敏求”来获得智慧,那么对于普罗大众而言,“学”便是提升自我、完善人格的唯一通路。

这打破了“天才”与“凡人”之间那道看似不可逾越的鸿沟,告诉我们:圣人之道,亦是“学”出来的。这与他“学而时习之,不亦说乎?”、“三人行,必有我师焉”等一以贯之的治学理念,构成了完美的逻辑自洽。

其次,这契合孔子“有教无类”的教育思想,是对“知识垄断”的破除。

作为中国历史上私学教育的伟大开创者,孔子主张,无论出身贵贱、资质智愚,每个人都拥有接受教育、改变命运的权利。

试想,如果孔子标榜自己是“生而知之”的圣人,会带来怎样的后果?

学生们会想:“老师您天生就懂,我们这些凡夫俗子再怎么努力,也望尘莫及。”这会从根本上抽掉学习的动力,使“有教无类”沦为空谈。

孔子否认“生而知之”,正是在以身作则地告诉他的弟子乃至后世所有读书人:“我所达到的境界,并非遥不可及。我走过的路,你们也可以走。只要你们肯学、会学、坚持学。”这是一种最真诚的激励,也是对教育价值最深刻的肯定。

最后,这是“述而不作”的学术立场与谦逊品格的自然流露。

孔子给自己的一生定下了一个基调:“述而不作,信而好古。”他将自己看作是古代圣贤思想的传承者与阐释者,而非一个凭空创造新理论的“原创者”。这种定位,本身就与“生而知之”的观念相悖。

“生而知之”,意味着知识源于自身,是内发的、先天的。而“述而不作”,则意味着智慧源于传统,是继承的、后天的。

孔子若承认自己“生而知之”,就等于将自己的学问归功于个人天赋,而非对古代文明的继承与发扬,这显然与他“信而好古”的立场相矛盾。

3

既然孔子本人一再否认自己是“生而知之”,为何后世的儒家学者又极力将他塑造成一位“生而知之”的圣人呢?

这背后,是复杂的政治需求、学派竞争与思想建构的合力作用。

当儒家从“诸子百家”之一,走向“独尊儒术”的官方意识形态时,孔子的形象也必须随之升级。

孟子首先喊出“自生民以来,未有盛于孔子也”,将孔子推向了前无古人的至高地位。到了汉代董仲舒,更是通过“天人感应”的理论,将孔子彻底神化,认为他制作《春秋》是“为汉制法”,其智慧乃“天之所授”。

为何要如此?

因为一个“学而知之”的孔子,是一位伟大的“学者”,他的思想是“学说”;而一个“生而知之”的孔子,则是一位天命所归的“圣人”,他的思想便成了“真理”。

为了确立儒家思想的绝对权威与神圣性,为皇权统治提供“君权神授”的合法性背书,孔子必须从“人”走向“神”。

宋明理学则从哲学思辨的层面,完成了这一建构的“理论闭环”。

理学家们认为,“天理”本就内在于人心,圣人之所以“生而知之”,是因为他们“浑然天成”,天生就圆满了天理,未受后天物欲的蒙蔽。而凡人则需要通过“格物致知”或“致良知”的功夫,来“恢复”那份先天的本性。

如此一来,孔子的“生而知之”成了“天理”的完美化身,为普通人“学而知之”的成圣之路,提供了一个终极的理论标杆。

于是,历史的真实与文化的建构相互交融,形成了孔子形象的“双重面貌”。《论语》中那个谦逊好学、循循善诱的夫子,是历史的孔子;庙堂之上那个被顶礼膜拜、无所不知的“至圣先师”,是文化符号的孔子。

4

作为新时代的读书人,我们该如何看待孔子呢?

我更愿意回到历史本源,去亲近那个“学而知之”的孔子。那个在杏坛之上,面对一张张渴求知识的面孔,坦言自己“知之次也”的孔子;那个在人生的暮年,依然手不释卷,“发愤忘食,乐以忘忧,不知老之将至”的孔子。

这个孔子,更可亲,也更可敬。

他的伟大,在于他以“学而知之”的终身实践,为我们开辟了一条通往智慧与德性的光明大道。

这或许才是孔子思想中最具生命力的部分。它跨越千年,依然能与我们每个人的生命体验产生共鸣,激励着我们在这个知识爆炸而又人心浮躁的时代,保持一份谦逊的学习之心,踏踏实实地走好人生的每一步。